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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康城繁华街,龙门客栈。
二楼最东间,珍珠端了杯热茶,推开了房门,屋内香火缭绕,床上静静平躺着个人,以素色被子盖着,他的面色白里透青,脸颊仿佛被吸干了水往里凹下去,嘴唇干裂起皮,眼底两片黑,如若不是鼻息间有微弱的呼吸,仿佛就是个濒临死亡的人。
床边坐着一人,听到门响转过头来,眉间紧紧颦蹙着去接珍珠手里的茶,“我来喂他。”
珍珠愁眉苦脸的坐在另一旁,“这都多少天了,靖影还不回来,连个信儿也没有,也不知他跟倩兮说了没,倩兮会不会来……”
傲雪担心的看她一眼,“你别愁了,这些天你都消瘦不少。三哥做事你还不放心?若是那姑娘没来,他一定会提前来信儿的。”
珍珠的脸色这才稍缓,“也是,倩兮也是重情重义的人,不会放任活佛死掉的。”说着又哀怨地看了床上人一眼,“你说他也是,还这么年轻,机会多的是,怎么就这么钻牛角尖呢?”
傲雪的神情有些愣,嘴唇抿了抿,才苦笑着说:“说起钻牛角尖,谁比得过靖影,还有曲琮。”
珍珠瞪他一眼,“什么时候了,说什么呢。”
傲雪连忙收敛情绪,讨好的笑笑,“不说了,我赶紧喂他喝药。”
珍珠担忧的看着床上的柠什,叹气,“唉,但愿今天能好一点,多喝一口药,不然,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。早知道,我就不带他过来了,真是惹事上身。”
“别瞎想了,这怎么能怪你,是那个倩兮姑娘不要他。”
珍珠翻白眼,“男子汉大丈夫,害相思病半死不活,没出息。”
傲雪端药茶的手颤了颤,低声说:“是啊,谁离了谁都能活,大不了苦一点,又怎样。”
珍珠瞪向他,“你说什么?”
傲雪连忙闭嘴,拿勺子盛了一点轻轻到他唇边,小声念着道:“活佛,大人,你喝一点吧,活着才能追求梦想啊。”
珍珠紧张的盯着,却只见,淡茶色的药水根本灌不进他嘴里,顺着嘴角又能系数流了出来,珍珠心焦的一边帮他擦嘴角,一边念道:“求求你了妙音,你这样会死的,死了还怎么普渡众生,你是活佛知道吗?你不是只有爱情的!”
突然,珍珠瞄到柠什的眉心有些变化,她一惊,连忙低喊:“妙音师父!妙音活佛!快起床了,要上工了!好多信徒等着你呢!”
果然,这一喊柠什的眉心渐渐拧了起来,珍珠激动的拿起茶杯,用勺子喂他水,“来,喝一点,喝了就好了。”
终于,水没有再流出来,珍珠和傲雪正欢喜,却忽然听得“咳~”的一声猛咳嗽,柠什似是被水呛住,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。
珍珠吓了一大跳,和傲雪手忙脚乱的帮他整理,抚胸,刚刚觉得好一点,却突然柠什又大咳了一声,随之,鲜红的血漫出嘴角!把珍珠和傲雪吓白了脸,更加的手足无措。“天哪,这,这怎么吐血了!妙音活佛!你别吓我,倩兮还没来,我怎么跟她交待啊!”
柠什的眉心已经成麻花状,原本青白的脸因为咳嗽而泛起了红,却是不健康的红色。
珍珠看着柠什这惨不忍睹的样子,又焦急无奈之时,突然怨气爆发,一扔茶杯,一把揪住柠什的领子,高声喊道:“你起来!你这懦夫!你不是爱倩兮吗?你不是关心倩兮吗?她出事了你还在这儿睡懒觉!你可对得起她?你可对得起你的爱情!”
柠什猛的睁开了眼睛,一下子坐起,空洞的瞪着珍珠,把珍珠又吓了一跳,猛的松开他。
柠什的脸因为爆瘦,苍白,和满嘴的血腥,和一双惊恐的眼睛,显得有些狰狞,他有些发抖的张口,哑声追问:“倩兮……她怎么了?”
“你不是装死吗?你不是药也不吃吗?你还管她生死如何?”珍珠忍着激动,继续激励着柠什。好不容易唤醒他,她不能再让他昏过去,一定得吊着他的心。“哼,太没出息,一听到她有事你就醒了,男儿志在四方,当建丰功伟绩,你倒好,一会儿见不到人就要死要活,真是枉为丈夫!”
柠什被骂的愣怔着,迟迟反应不过来,但是稍时,他就又抓到了重点,“倩兮到底怎么了?你告诉我,你快告诉我!”
珍珠盯着他的眼睛,看到了他的恐惧和悲伤,虽然于心不忍,但是,她还是忍着道:“我就算告诉你,你又能怎样?你自己瞧瞧你上下,有没有二两力?你能走出这间房我就佩服你。”
柠什无助的朝门口看了看,竟然一咬牙撑着近乎虚脱的身体下床,用着自己极大的毅力慢慢慢站起来,然后一步一步艰难的走向门口。
珍珠吃惊于他的毅力,心里感动的想哭,但是,她还是嘴上冷血地道:“你以为走出这个门有什么了不起吗?你什么事也做不了,只会让她雪上加霜。”
柠什的身体僵硬的站住,困难的回头,说:“我求你,告诉我,她到底怎么了?”
珍珠瞟了他一眼,“我给你五天时间,你好好吃饭休息,把身体养好了,我自会告诉你。”
柠什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愤怒闪过,即而又恢复了平静。他愣神了一会儿,气虚地自我安慰道:“容钦和赤仁会照顾好她的。”
珍珠勾唇一笑,“好啊,那你就随心所欲的去死吧。”
柠什缓缓抬起眼帘,淡淡的看向她,半晌,木然的说:“谢谢,对不起,我不该这样,我会活下去的。”
珍珠暗暗松了口气,嘴上还是淡漠地说:“那么我就谢谢你的配合了。”
柠什深深向她和傲雪鞠了一躬,努力的牵出一丝笑,愧疚地说:“给你们添麻烦了,这些天,有劳你们的照顾。”说完,起身,转身就朝外摇摇晃晃的走去。
“你去哪儿?”珍珠着急的看了傲雪一眼,傲雪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,“活佛,你身体虚弱,还是再养几天再走吧。”
柠什轻轻摇摇头,“不能再麻烦你们了,我会照顾自己的。”
珍珠有些生气的上前一步,道:“你这个小孩还真是倔!也不看看你现在,一根指头就能戳倒,你出门活不了三天好吗?说什么不能再麻烦我了,你知道什么是不麻烦吗?那就是赶紧恢复你健康的身体,不要让我整天战战兢兢的怕你死去!没办法跟倩兮交待!”
听到倩兮二字,柠什的神情微变,眼睛里慢慢有些小心的乞求,“她真的有事吗?”
“你真的想知道吗?”珍珠一指床,“那就乖乖上去,听从我的安排。”
柠什面露窘迫,“这……”
“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,对我来说,你还只是个少年,照顾你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,你就当我是你阿姨了。”珍珠说着忍俊不禁的一笑,上前直接去拉柠什,“快些!”
柠什纵使身怀绝技,也经不住身体的虚弱,再加上他介意男女有别,不敢跟珍珠拉扯,只悄悄撤回自己的胳膊,脸色有些微红的慢慢走到床边,对着珍珠和傲雪又行了一礼,低声说:“如此,只能有劳你们了。”
“别说客气话了,我还等着你身体好了,帮皇上译经呢。”珍珠积极的将他按床上,给他盖被子,体贴入微,看的傲雪不悦的翻了个白眼。
珍珠很高兴,对傲雪的不满视而不见,反问吩咐他,“去,现在给他做点好下咽的食物。”
傲雪看了柠什一眼,没吭声转身出去了。
柠什神情微变,小声说:“我实在不便久留。”
珍珠笑,“我家的男人都有点小气,你别介意。”说完眉毛一扬,“咦?看出来了?看来你是尘缘未了,也懂得人情世故了。”
柠什微愣了愣,肩膀垂落下去,以前,他确实完全不懂,自从见了倩兮,带着她回家,他就堕入了红尘。
珍珠看他神情凄苦,心中不忍,对他说:“本来,我不想提前告诉你的,怕你会失望,但是我现在想想……就赌一下吧。”
“什么?”柠什听得一头雾水,莫名的开始紧张。
“你安心。”珍珠连忙以笑容安抚他,道:“实则,你昏迷这些天,我家靖影已回了峡谷,此行我让他将你的身体状况告诉倩兮。我是想让她来看你的,但是到现在,还没有收到靖影的回信儿,我很焦急,也不知道他们情况怎样了……”
柠什听得脸色发白,突然有些慌张的摇头,“莫让她来……”
“嗯?为什么?你不想看到她吗?”珍珠诧异。
柠什眉心痛苦的颦着,停了半晌,才低声说:“既然已决定,我不想再纠缠。”
珍珠有些气,“哎,你这是自暴自弃吗?”
柠什仍然摇头,“我不想破坏她安静的生活。”
珍珠愣了愣,有些感动,“唉,你呀,太会牺牲自己了,你看看你现在,瘦的不成样子,自己根本承受不了相思之苦,还硬撑。”
柠什微慌,有些无措的抚了下脸庞,手指微微颤抖,眼帘垂下看到自己骨瘦如柴的手臂,眼中更加慌乱,“求你,莫让她来,我很好,我会很快好起来的,别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……”
“好好,你别慌。”珍珠真是怕了他了,有些心疼地说,“柠什,你好好在这里安心吃饭,我保证你几天就能滋润起来,等她来的时候,看到的一定是个健康漂亮的你。”
柠什抬头,两眼泪光,唇边苦涩一笑,“何必呢,你的好意我懂,但是真的不用……”
“你这是在跟她倔对不对?你还是介意她放弃了你。”
柠什一愣,有些迷茫的张了张唇,没有吭声。
珍珠叹了口气,“行了,你们两个,都喜欢对方的,到底在跟自己心爱的人倔什么呢,顺其自然不好吗?你放心,我相信靖影,他一定有办法将倩兮带过来,而且,我相信倩兮的为人,她不会放任你死去的……”
“不,我不想她可怜我……”
“因为爱才会可怜。”珍珠坚定地说,“你当千里迢迢的是好玩的?纵使你不是因为思念生病,你有别的危险时,我保证也一定会心急火燎的赶来。”
柠什沉默着,眉头始终紧锁。
“开心一点嘛。”珍珠推了推他,继续安慰劝解,“这是好事,想着过几天,你们就可以见面了,多么美好的事儿?你也不用有心理负担,你想想看,如果你知道她有什么危险时,你会不会义无反顾的追回去?这样的感情都是一样的,谁也不欠谁。你安心受着。倩兮这小姑娘,我瞧着她就是过不了自己的传统思想,才会忍痛放弃你的,等她来了,我好生劝她,解开她的心结,她一定会正视自己的感情的。”
“传统……思想?”柠什呢喃着,他不懂,他们那边的传统思想不是家家都共妻么?为什么倩兮的思想这么奇怪?
自从他来到了中原,来到了建康城,他也多少知道了些民俗人情,当他知道这边的风俗是一夫多妻的时,心里十分尴尬十分震惊,甚至有段时间,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龌龊,这更加让他坚定着不再见倩兮的决定,然而感情与理智却背道而驰,他越是克制,越是坚定,情感就越浓,浓到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件事,浓到夜夜梦到倩兮,再到醒来时愧疚悔恨,如此反复,折磨的自己终于崩溃。
“这个传统思想,只有我和她懂,你就不用多想了,总之,我会帮她渡过心里的芥蒂的,你只需好好休息养病,争取在她来的时候,看到一个美丽出尘的妙音活佛,让她的眼睛再也离不开你的身影。”
珍珠的半带调笑让柠什脸色大红,羞却的移开视线,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如何说。
看着柠什这样丰富的表情,珍珠终于安下心来,笑嘻嘻的拍拍他,“好了,不多说了,你虚弱的很,好好歇着。”
柠什迟疑了半晌,终于困难的只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