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逍遥镇北郊外二十里,有一莲花山,高约千丈,山顶无树木,石基分裂成数瓣,恍若一朵莲花,其下不远有一佛门寺庙,名为莲花寺,寺中没佛祖金身,只有一无头石像,立于正殿之中,不纳香火。殿外院落中植物繁茂,荆棘丛丛,鸟兽为巢穴,乌鸦、鼠蛇往来其中,也不怕人,悉悉索索穿行。
般若从残缺的庙门进入院中,看到这幅景象笑出声来,手中的金刚钵盂差点掉落在地。
许是听到声音,从正殿后走出一老僧,穿一件各色布料为补丁的百纳僧袍,见到般若双手合十行礼,然后没说话,往后殿走去。
般若跟着老僧走向后殿,后殿比之前面,更加破败,有三间茅草僧舍,两个十来岁的小沙弥正在盘坐诵经,见到外人来,抬了抬眼,又低头继续诵读。
般若嗅到一股气味,两道卧蚕眉沉了下来,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了其中一间僧舍,僧舍里躺着一个人。
也许称之为人有些勉强,他头部血肉模糊,看不楚原来面目,头顶之上只剩几缕头发,眼眶处空洞,显然是被人剜去了眼珠,鼻头被什么咬掉了,鼻子处露出一孔。
般若走上前,轻轻的掀开了盖在他身上的草席,顿时左眼下肌肉剧烈跳动起来,那人身体四肢全没了,伤口处贴着草药,仍散发着强烈的腐烂气息,只胸口还在轻微起伏,喉腔里咕嘟嘟的含糊发声,表明他还活着。
“魔道众生……”良久,般若的口中才木讷的说出这几个字来。
老僧开口说:“前些时日在村落布施,所有村民不见踪影,只在一口水井中发现了他,也不知他怎生活了下来。”
般若说:“在何处发现的?”
老僧指了下北方,“再北去十里,岚国边境失地。”
边境之地,往往穷山恶水,两国不管,称之为失地。其间村落,相隔甚远,人烟稀少。
般若凝神北望,幽然说:“中府向来为魔道禁地,踪迹罕至,不想却悄无声息出现!”
七分地界,分为东杳,南冥,西罢,北嶋,中府,魔渊,妖界。中府之地上,人类居住密集,建有十六国,城池众多,上有仙道、佛门、琅琊、玄奇等坐镇天界,守护万民,下有皇、儒、墨、兵、农等名门、世家安国兴邦,妖魔向来难以立足,敢于大肆为祸。
老僧垂头合掌,不再言语。
“杀……”床上的残躯嘴中艰难发出一音,身子剧烈颤动,背脊高高穹起,弯成一道拱,脸上额头青筋暴起,悲愤与杀意突显,竟似要做人生最后一搏。
“吾佛慈悲……我替你杀。”般若伸手,盖在男人头顶之上。男人声息减弱,最终头一歪死去。般若从老僧身边经过,“多念几遍往生咒吧。提前为那些魔道也念上一些。”声音落定,人已下了莲花山,一袭黄影朝北境而去。
南边逍遥镇上,楚扶摇在大街小巷穿行半日,十多名小童帮忙打探,也未能找到年轻僧人踪迹。看着街上少女往来,又不知道该怎么为相柳找处子泪珠,不禁有些懊恼。
但懊恼的可不只楚扶摇一人,在他附近的茶楼前,一卖油饼小贩一下午没有开张,气闷闷的盯着他,眼神似要冒出火来:这个丑八怪半天时间在他的小铺前来了十多趟,把路人吓得远远的,不敢往他铺面来。一天不做生意,回家又得挨家中悍妇辱骂,跪搓衣板。
“我说,你能到别处去晃悠吗?”待楚扶摇再次出现在他摊前,小贩再忍不下去,鼓起勇气朝他发话。
楚扶摇正在张望,见满身油污的小贩冲到面前,对他语气不善,不知自己做了什么,疑惑的问:“小哥,何出此言?”
小贩远看着他一张黑脸还不觉得可怕,靠近了才发现凶恶难当,声音顿时小了几分,“你在我摊前走来走去,吓跑了客人,让我大半天没有开张!”
楚扶摇一心找年轻僧人,没有想到这些,道歉说:“小哥,是我的错,耽误了你的生意,我这就赔偿给你。”说着,掏出一些碎银递了上去。他明白这些小贩不像他家业庞大,生意不开张,便有可能饿肚皮。
小贩一看长相凶恶的人心地竟这么和气,也有些不好意思,没去接银子。
“小哥,是不是嫌少?”楚扶摇作势又要掏钱给他。
小贩笑了笑,“不是,不是,你也是无意之过,银子我怎么好收。”
楚扶摇仔细打量了下他,脸上因为炸油饼溅起的热油烫伤了不少新旧麻点,一双手沾了些米粉,粗糙不堪,他把银子再次奉上,放到小贩手中,说:“无意之过,也是过。小哥就不要推辞了。”
小贩没再拒绝,笑呵呵的收下,回到铺子前,用黄纸包了四个油饼给他,“那就当是我卖的油饼钱,你尝尝,我炸得油饼,在逍遥镇上可是有名的。”
楚扶摇没客气,将油饼收了下来,告辞离开。
小贩叫住了他,说:“我看你来回走动多次,像是有什么事情?”
楚扶摇说:“是啊,我有要紧的事情,要找个年轻的僧人,他明明说是到逍遥镇来,可找了大半天,也未能找到他。”
小贩听完话,回忆了下,说:“年轻的僧人?我倒是没见着,不过,僧人不是该去寺庙找么?”
楚扶摇拍了下脑袋,“是啊,此话有理,小哥可知道附近有什么寺庙吗?”
小贩指了下莲花山方向,说:“此去二十里左右,有一座莲花寺。”
楚扶摇心头一喜,又拿了一锭十两的银子递给小贩,说了句“多谢小哥!”,拔腿就跑。小贩还没反应过来,眼前已没了楚扶摇的踪影,只有手中的十两银子证明刚才的一切,是有真切的发生。
二十里路,在楚扶摇脚下,两个呼吸就到,再叠步腾身,很快就到了莲花寺门前,不过望着破败的门板和半吊着的门匾,却又不太相信这里住着人。他听到细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,便走进门去,过了正殿,找向后院。
后院里,一个老僧和两个小沙弥正在闭目静坐,口中诵经。楚扶摇听出他们在诵《往生咒》,但年轻僧人却不见踪迹,心下里顿时有些失望。
“晚辈楚扶摇,叨扰方丈大师。”楚扶摇单手行礼。
老僧念完一遍《往生咒》,缓缓睁开眼睛,“老衲有礼,施主,有何贵干?”
楚扶摇语带恭敬的说:“晚辈正在寻找一名佛门弟子,不知道他是否来过这里?”
老僧面无表情,“天下佛门弟子万千,不知你寻的是哪一位?”
楚扶摇回答说:“身穿灰袍,手托金刚钵盂,佛法高深,与我曾结善缘。”
老僧声音轻缓的说:“既然缘尽,又何必再寻呢……”
楚扶摇扯下面前的半张布巾,“善缘已了,但善果未成。他说与我后会有期,还望大师指点迷津。”
老僧眼睛缓缓闭上,“施主满脸血光,不利北方,此去必有凶事发生,何不折返回家,免却此番灾祸。”
楚扶摇对老僧刮目相看,想不到这破庙荒殿,竟然藏着高僧。既然指明年轻僧人方位,又好言奉劝,道出福祸,让他自行选择,隐隐有悟佛气象,当即低头行礼,“多谢大师。”
但要是有血光之灾,就返回家里藏起来,楚扶摇也就是不是楚扶摇了,他出了庙门,没有丝毫迟疑,向北方奔去。
逍遥镇再往北去,便是岚国边境,左有九雷山,北邙山为天然屏障,右有汐海,只有中间上百里的地方修有边疆军镇,驻有军队戍边,要出入国境,必须有通关文牒。
老僧既然指明方位,年轻僧人按理不会出国,否则那范围就是无穷大,根本无处可找,肯定就在国境之内的某个地方。军镇附近,方圆也就百里大小,对普通人来说,要找个人还是困难,但楚扶摇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,就能搜罗个遍。之前他一心认定那年轻僧人是在镇内,又加上镇上房屋,人员众多,才耽误了时间。
楚扶摇一路寻去,在山林里找到不少猎户的村寨,都没有找到年轻僧人,临近黄昏时候,来到一靠近九雷山的村寨,发现这竟然是个空寨,没有一丝人烟,但看着门外竹竿之上,晾着衣物没收,应该是个有人居住的寨子。
他在寨中找寻一遍,发现门窗等没有损坏的痕迹,也无打斗,各种迹象表明,这个寨子的人是正在准备餐食时突然消失的。好些人家的厨房里边,火灶下柴火烧尽,锅中还煮着食物。不过他们消失了有些时日,那些食物都腐烂发臭生了蛆虫。
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活物,隐隐透着一种诡异。
楚扶摇循着些混乱的脚印在村子周围找了找,没有任何收获,只得放弃,继续北上寻找那年轻僧人。
天色入夜,到了一溪谷边,他看见对面岸上,燃烧着一堆火,火上烤着什么食物,正散发着诱人香味,却没见到任何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