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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夜,毫无征兆地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商辂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,问随从: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?”
随从跟着瞧了瞧窗外说:“刚敲了五更鼓,应该过了寅时了。阁老,您要不再躺一会儿?”
商辂道:“不躺了,景泰皇帝时,这时辰我都到了东华门了。只是景泰以后早朝少了,人跟着慵懒了而已。”
说着吩咐随从喊醒轿夫、护卫准备启程回京。自己则踱步到了府衙议事大厅。
他远远瞧见大厅已经有了灯光,走近才看清,是朱佑樘。
“殿下,咱们离启程还有些时候,你怎么不多睡会儿,跑到这里来了。”商辂问。
“今日刘珝大人就要到保定了,听说郧阳开府,他杀了不少流民,不知道这次他的招抚方略是不是还有个‘杀’字。”朱佑樘言语中满是忧虑。
“难得殿下心中装着黎民百姓,这也就够了。刘大人不是滥杀无辜的人。那些流民之中也不尽是良善之辈,不少人本就啸聚山林,借着这股风作起浪来而已。
莫说殿下尚且年幼,这其中的勾当老臣也都不尽知晓。那日老臣查看清苑县通判张文昭的账目,有一笔钱款竟然给了此次带头闹事的刘通。”商辂娓娓地说。
朱佑樘惊奇地瞧着商辂:“阁老是说张文昭给流民钱?这为何不打问清楚?”
“这件事我当时也很是奇怪,但当时形式所迫,只能草草结案了。或许那张文昭害怕流民跑到清苑去,出钱买平安吧,这种事也是有的。”商辂道。
朱佑樘虽然依旧疑惑,但也没再多问什么,那张文钊的案子早已经了结,这几日就要押赴清苑问斩,再审也审不出什么了。
寅时两刻,随从过来禀报商辂,众人已经都准备好了,随时可以启程回京。
商辂问朱佑樘的意思,朱佑樘见外面下着雨,怕万一李言闻改变了主意,果真卯时在郊外路口等着,便吩咐众人启程了。
一行人到郊外时,刚过寅时三刻。朱佑樘不忍一行两百多人浩浩荡荡陪着自己在雨中等待。便令李东阳、邱濬以及杨鼎先行一步,自己和商辂留下四十名护卫等李言闻。
然而,一直等到卯时初刻,也不见他的踪影。
商辂叹了口气,对朱佑樘说:“殿下,他们应该不会来了,咱们走吧。”
朱佑樘心里有些失望,点了点头,扶着商辂回到车驾中。
走了几步,朱佑樘心有不甘地回首望了望,蓦然见到远处柳树下一女子举着一把小花伞正望着自己的方向。
濛濛晨雾之中,一袭淡淡地粉色长裙,果然就是李芷苏。
朱佑樘大喜过望,一边招手,一边跑了过去。
跑到跟前,朱佑樘见她孤零零一人,雨水已经打湿了身后的长发,连忙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到她的身上,问:“怎么就你一人?你父亲呢?”
李芷苏没有回答,只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朱佑樘四处张望,并没见到李言闻的身影,随即明白,他是把这个姑娘托付给了商阁老,他自己则依旧不肯给父皇治病了。
朱佑樘心中无奈,但依旧笑了笑,说:“这里雨大,咱们到马车里说话。”
李芷苏又轻轻点了点头,那双明净清澈的眼睛已被晶莹的泪水浸漫,似乎一眨眼睛就会滴落下来,不知因与父亲离别的伤感,还是对自己命运的哀叹。
见到商辂,李芷苏便要跪下行礼。
商辂连忙将她拉起,刚要问她父亲的下落,却见到朱佑樘瞧瞧地给自己递了个颜色。
商辂随即会意,和蔼地对李芷苏说:“不要伤感,你还小,以后有很多机会能见到你父亲。你先和爷爷住些日子好不好?”
李芷苏点点头,说:“这些话,父亲已和我交代了,阁老收留之恩小女感激不尽。”
商辂道:“孩子,你这说得哪里话,有些事你还不知道。以后有了机会我再慢慢跟你说。从今往后,你就和我的亲孙女一般。”
李芷苏喃喃地道:“商阁老,我已知道我父亲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,我应该姓王的,对吗?”
商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微微点点头,对故交这个唯一的孙女儿,满是怜惜和难过。
秋雨濛濛,连绵无际,秋风吹过,黄叶萧萧而下,一行人沿着泥泞的官路向北而行。
朱佑樘、商辂和李芷苏三人坐在马车上,一路无言,只听到马儿粗重的喘息声和车轮吱呀的转动声。
泥路难行,还没到京城边界,天已经全黑了。再往前走,是一片茂密的树林。
护卫身穿蓑衣,举着火把向前而行,惊得夜鸮、乌鸦群飞乱叫。
突然,一支鸣镝破空而过,“当”的一声正好射在车驾的木板上。
护卫纷纷拔出了刀,围在车驾旁,警戒着周边的情形。
朱佑樘想下车查看情况,一把被李芷苏给拉回车里,食指放在唇边,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自己则弯腰走到车外,打量半天对着不远处的木丛中有人喊道:
“行百家桥赶上了流星河,借金钱川一用,还请赏个脸面,日后也好相会于江湖。(走夜路,请给个面子,日后好想见)。”随即从身上拿出钱袋,扔了出去。
朱佑樘和商辂面面相觑,随即想到,她随李言闻在江湖闯荡,这种情形想必见得多了,自然懂些江湖规矩。
只听丛林中有人回答:“不知哪家钱主,走得什么路?(你们是谁?干什么的?)”
李芷苏道:“江南李姓,与北路十三家江湖兄弟都相熟,咱们走的是医路。”
只见四周火把纷纷亮起,可见对方人数不少。
只听丛林中有人又喊道:“既然你和十三家都熟,这个面子我给。但是,其他人不能走。”
李芷苏还想再说些什么,但外头护卫头目早就不耐烦了,骂道:“瞎了眼的狗东西,也不瞧瞧是谁的车驾。”
那人哈哈大笑说:“人都说匪不惹官,但我偏偏要惹一惹这个当朝一品大员了。”
说完,杀声四起。
那侍卫头目大喊一声保护商阁老,随即与那些匪人战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