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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大早,秦观澜就醒了。
他从床上坐起,伸手揉了揉额角。
扭过头,瞥了一眼被子里侧身躺着的那名女子,他稍微出神了一会儿。
她是谁?
有几个瞬间,秦观澜对她的身份完全没有印象。
哦,想起来了,前几日,河阳镇暖醺楼里刚选出来的花魁,年轻新鲜。
她被送来观澜山庄,也有些时日了。
她是老师送来的慰劳。
秦观澜帮着河阳镇县令做事,县令老爷的出手,自然是阔绰大方的。
昨夜,多饮了些酒,这让秦观澜现在有些脑袋发胀,嘴里发苦。
他起身来到桌前,倒了一杯隔夜的茶,一口喝了干净。
伸手抹了嘴角滴淌出来的茶水,他拧了拧脖子,到衣柜前选了身深蓝的丝绸长衫。
这身衣服裁剪贴身,料子舒适,版型挺括,秦观澜很是喜欢。而一般只有在遇到值得庆祝的好事的时候,他才会选择穿上这一套衣裳。
今天,应该会有好事发生吧,他这么想着。
秦观澜坐在凳子上,慢慢地套上自己的靴子,站起身,仔细地整理了自己的着装,待一切就了绪,他才面带微笑,推门走出了卧房。
走入温暖的朝阳之中,秦观澜整个人都舒展开来。
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迈开腿,走过后院,路过花园,来到了前院大堂。
秦观澜在椅子上坐下,低垂眼眸,目光穿过大门,看着照壁上雕刻的大河惊涛图。
算算时间,应该快到了。
有下人送来了热腾腾的早食,咸肉粥配肉包子。
秦观澜先抿了口白汽升腾的热粥,然后拿起包子,张嘴一口咬了小一半。
他慢慢地咀嚼,静静地等待。
三个个头很大的包子吃完,半碗肉粥喝完,观澜山庄大门,被人敲响。
秦观澜脸上的笑容绽开,朝门口候着的下人挥了挥手。
下人微微鞠躬,小跑着转过走廊照壁,去开门。
吱呀声中,两扇宏伟大门被推开,大门外头,台阶之上,站着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孩。
柳依依。
“我找秦大侠,麻烦您帮忙通传一声。”柳依依冲着开门的下人道。
那下人垂着头看着地面,侧过身伸开手臂做着请的姿势。
“云姑娘,我家老爷正在前堂等候。”
柳依依怔了一下,她是没想到的,秦观澜竟然已经在等着了。
没多说话,柳依依迈步跨进门槛,在这下人的带领下,走过前院,上了前堂。
柳依依进入前堂的时候,秦观澜正端着粥碗,将最后一点儿咸肉粥扒拉进嘴里。
他放下碗,两边脸颊微微鼓起,缓缓咀嚼。
他眼中带着笑意,冲柳依依点点头,示意她先坐下。
下人上前将秦观澜手边的碗碟收走,又取了热毛巾来给他擦手。
秦观澜清理干净双手后,轻轻拍了两下,顺便将嘴里的食物咽下肚中。
柳依依在下边的椅子里坐下,一直默默地盯着秦观澜看。
她没有出声,安静地等待着秦观澜吃完早食。
等秦观澜接过下人奉上的茶水,漱完了口之后,他才扭过头,冲着柳依依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“云姑娘,可曾用过朝食?若是不嫌弃,我吩咐厨房给你做一份?”
柳依依摇头,“秦大侠的好意我心领了,不过我已经吃过,而且……我这么早来打扰,是有件坏事想告诉您……”
柳依依的语声略微低沉,表情也很凝重。
而秦观澜似乎完全没有起床气,他的情绪因为吃饱了,而显得有些高涨。
柳依依对将要浇灭秦观澜这一大早的愉悦感到有些抱歉。
可她的的确确,是来报丧的。
柳依依轻轻地吸了一口气,道:“秦大侠,抱歉,昨夜您吩咐送我和师父回河阳镇去的那位车夫,在半道上,因为被黑蝠门的人拦截,他被杀害了。”
柳依依说话的时候,视线停留在秦观澜的脸上。
于是她就看见,秦观澜的表情,由愉快,慢慢地变得低沉,变得阴暗。
最终,秦观澜面沉如水。
一大早上的,听见这样一件晦气的事情,换了谁都笑不出来的。
柳依依看见,秦观澜额头一侧,有青筋浮现,轻轻跳动。
他在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,让自己不要当场发作。
柳依依咽了口唾沫,她很清楚,该来的总是要来的,她今天送车夫的尸体回来,就已经准备好了承受一切。
她继续开口道:“那位车夫,他是为了救我,才遭了毒手……我……”
秦观澜举起右手,打断了柳依依的话。
“云姑娘,他人现在在哪儿?”
“就在外头的马车上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秦观澜站起身,大步走向门口,柳依依也赶忙站起来,跟着秦观澜朝外走。
天色尚早,不过观澜山庄里洒扫工作的下人其实也不少了,朝山庄大门走去的时候,看得见三三两两的下人在庄里行走。
下人们看见秦观澜和柳依依,纷纷躬身行礼。
秦观澜视而不见,脚步迅速。
柳依依跟在他身后,落后一丈余。
走出观澜山庄大门,秦观澜在门口停留了一阵,他皱起眉,眯起眼,盯着台阶下方的那辆马车。
马车车身上多了几处破损的痕迹,秦观澜视线一一掠过,拉车的马也不同了。
他走下台阶,走到车厢门前。
那两匹立在原地的马,似乎是感受到了秦观澜身上散发出来的不祥的气息,它们略显紧张地刨了刨地。
秦观澜呼吸深沉,慢慢地抬起手,掀开了车厢门前垂下的帘子。
然后,他就看见了躺在车厢里的,车夫的那具残破的,狰狞的尸体。
柳依依站在秦观澜的背后,她的视线也落到了车夫的尸体上。
那具灰败的,冰冷的尸体,在清晨的阳光微濛中,散发着令人寒意遍身的森冷。
柳依依低头看着脚尖,耳朵里听见了秦观澜的呼吸声,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。
秦观澜压低声音,沉着嗓子,闷闷地张嘴问道:“云姑娘,黑蝠门的人杀死的他?”
“是的。”柳依依点头。
“黑蝠门……”秦观澜重复了一遍。
今早上他特意换上了最喜欢的这一身衣裳,他等待的,是不是这个好消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