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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的冬日,虽不算冷,却阴雨绵绵扰人心绪,使人愁。这南方的冬天再冷,也不至于冰冷刺骨,玉楼孕中燥热,倒不怕冷,只是书塾里的孩子们,长久坐着难免冻脚,玉楼将自己宫里的炭火拨了不少给书塾,陈粟得知,又从自己府里送来柏木炭一百斤,吩咐未儿务必给太后烧上炭盆子。
朝堂一路往璇玑殿,玉楼惯常是步行,多走动对胎儿顺产有好处,毕竟在这里也没有别的途径,生孩子如同鬼门关走一遭,一开始未儿见她行走过多或者做一些拉伸都会阻止,可看着玉楼肚子大起来,却还是身手灵活,并不笨重,这才放了心,她们的太后自是与别人不同,不似别人娇气,这样反而让她自豪起来。
陈粟每日下朝,也必陪玉楼一道,看着她稳稳的步子,既无轿辇,也无需搀扶,心中甚是感慨:“臣弟当日初见娘娘,奇装异服,举止不同常人,以为妖异,如今看来,却是这与众不同难能可贵。没有普通女子的骄矜,却又着男子的胸怀,乃我皇兄之福、大陈之福!”
玉楼苦笑一声:“你皇兄是个没福气的,一辈子都身不由己,就算登顶九五,也不能随心所欲,凡人皆有此烦恼,我曾想,正是这人世间诸多不可得,造就了人生的意义,倘若你想要的,都可以唾手而得,那还有何乐趣?”
“也正是这不可得,造就人生的痛苦。心乎爱矣,遐不谓矣?中心藏之,何日忘之?”陈粟叹道,“哥哥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,幸甚何如?”
玉楼只做听不懂。
这条路怎么这样长,仿佛没有尽头。台城烟柳无情,依旧十里堤岸,冬雨共思绪两绵绵,泪却湿了眼,这样的人间至景,这样的台城,陈昌若在,该多好,他是个情感丰富的人,必然生出许多诗意来,“君问归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涨秋池,何当共剪西窗烛。却话巴山夜雨时。”玉楼竟恍惚觉得,眼前这个掌伞的,就是陈昌,他回来了,就如九月初一那夜,他执扇轻摇,为她拂去发间细碎的点点桂花,她眼含热泪,抚摸他被朦胧细雨打湿的脸庞:“陈昌,你回来了?”
未儿大惊:“娘娘,这是王爷!”
陈粟却抓住她的手不肯松开:“娘娘何苦要为难自己?”
玉楼清醒过来,甩开他:“王爷,本宫失态了。”
陈粟苦笑:“臣弟没有哥哥的福气。哥哥自小得父皇青睐,最好的都给他,而我,一路过来,封地是他挑选剩下的,宅子是他挑选剩下的,就连妻子,也是他不要了,父皇硬塞给我的,他纵情肆意,而我谨小慎微,处处以他为先,我毫无怨言,就连当初同时遇见你,我知他对你有意,我半步不敢往前,我深怕他以为我会跟他抢,从小到大,我哪里有过一次自己的选择呢?当初你不得已嫁往江陵王府,你知道我心里多开心吗?我看着喜轿落地,告诉自己,这是我的新娘,如果一生只有一次反抗,我愿意就是这一次,可是我不能说,我不敢见你,我怕自己不小心会流露出自己的卑鄙无耻,怕别人指责自己觊觎长嫂,他明明不能娶你,为何还要霸占着你?”陈粟任凭她挣扎,只管抱紧了她,自顾自地说。
玉楼挣脱,一巴掌打醒了他:“王爷吃醉酒了?在这里胡言乱语,小心本宫腹中胎儿,他可是你的侄子。”
“玉楼。”“王爷逾矩了!当呼我皇嫂!你又焉知你哥哥得到的都是想要的呢?谁又知道不是别人强加给他的?各人有各命,王爷不可嗔怪先帝。”玉楼冷了脸。
陈粟摸了摸被打疼了的脸,她生气了,她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皇嫂,她是发怒的白玉楼,她像一头小狮子,在他怀里挣扎着不肯老实。陈粟把话说出来心里好多了。不必再装作一个正人君子,于是自顾自去了璇玑殿,他要给她最好的,因为她就是他人生中最好的一次选择。
汤池已造得差不多了,陈粟从徐州一路运回大量五彩石,如今正好用在在这汤池上,既干净又好看,他想象着玉楼在这池中沐浴,在玉榻上小酌,人间最美的岁月,最闲暇的时光,愿与之共同度过。
玉楼不愿与他同行,转身去了太极殿。未儿一路劝道:“娘娘消消气,娘娘这样神仙般的人物,凭谁不喜欢呢?”
“唯独他不能起这样的心思。他是先帝最信赖的兄弟,是托孤的摄政王,他不能对不起先帝。”玉楼恼恨自己错把他当成陈昌,才让他有那起子疯话。
杨文扇却道:“摄政王不是个没有分寸的,他今日说这些,也不尽然是疯话,许多却是实话,当日王妃本是霸主替先帝看上的,无奈先帝不从,便只好赐给摄政王,摄政王虽没说什么,心里却是委屈的,同样都是儿子,何以厚此薄彼呢?摄政王觉得自己受辱也是不无道理的。”
“大胆,你们一个个没有规矩了,霸主和先帝也是随便议论的?还不噤声。”玉楼忙制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