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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(73)痛痒时,唯父母可呼!
“屋漏又遭连夜雨。行船却被当头风”!良宵练功不慎闪了一下,左脚弯肿了起来。大家都生死不得,能管你多少。两个伪君子团长,怕是到黑市卖粮票去了吧,成天不见人。腿,钻筋透骨的疼,人啊,为啥一遇险情就叫“妈呀!爹呀!”——父母才是最痛你的人啊!
良宵只好向父母求救!知道他们艰难。没法啊,叫天天不应!除了他们,谁还会应答苦难中的自己!?
母亲从一百多里外的凤仪风尘仆仆地步行赶来,带来父亲为良宵配的药。
两年不见,母亲老了,瘦得没了人形。谁知他二老这两年是咋过的?良宵根本没有、也无任何能力照顾他们!母亲告诉良宵,二伯父死了。父亲流泪了,这个同胞哥哥家在农村,没有一两保命粮,饿死了!兔死狐悲,物伤其类啊!
母亲天天带良宵到宜宾市医院打针,腿才渐渐能动。在此期间,打听到母亲的侄子,良宵的表兄蒋国治在宜宾市医院开救护车。
表兄是从朝鲜战场转业安排在这里的,他半生军旅,生出死入。他在上海外围的坟地里,和相互都听得见对方讲话的日本人近战过!反正敌我双方都是死磕!说国军不抗战他不服。他说,抗战前线,是不准后退的,一后退,无情「督战队」的枪就响了!不抗也得抗!
在「淮海战役」,他是蒋纬国手下的坦克营长。他的意思是中国人跟中国人打,不愿拼命。都他妈的“吃粮当兵”。当初没拼死,现在留条命来开救护车,也好嘛!
表哥是个忠厚好人!良宵每次去,好好丑丑都要弄点吃的给他。有次他送良宵到街上,非常为难地说;“表弟,实在对不起你,我没粮票啦,这样吧,你拿二两粮票出来,我买碗面给你吃,我知道你饿……”
“我不饿,谢谢你,表哥!”良宵向他深深鞠了一躬,他俩都流泪了,因他明白良宵身上不仅一文不名,而且还鼠粮不剩!
天底下的事,阴阳互衬,泾渭分明,造物弄人啊!
良宵在宜宾街头遇上堂哥梁树普。他是二伯父的老五,也就是当年良宵向她要“叶儿粑”那个五嫂的丈夫!除了是良宵父亲的亲侄子外,还是跟父亲学医的徒弟。他们哥俩两年不见,当然亲热。他跟父亲学医有成,县里分他到金平当医生。
“兄弟,饿吧,哥要请你吃一顿饱饭!”他慷而慨之!
良宵高兴啊,此时,比他告诉良宵“我为你讨了个媳妇”更令人期盼!
良宵跟在他背后像赶小板桥街,“跌次、跌次”的在宜宾城里转悠,一下饭店看看;一下汤圆舗闻闻;一下燃面馆站站,他钱和粮票还是有点的,但几次沉重地掏出来,又心痛的悄悄放回去。十里宜宾城已经转了整一个圈又回到原点,最后他还是吝啬地朝良宵无奈的苦笑笑说:“兄弟,你还是回去……”
良宵就这样饿着肚子和五哥永别了,半年后五哥用切药刀自杀在金平!
他历来胆小,政府才问问他哥梁少林当所谓“土匪运输队长”的事。唉,可怜的五哥!
他这一死,几乎毁了全家!
下半年的某一天,可怜的寡妇五嫂,从东林凹家里一口气背出三具童尸!惨剧就发生在一天之内!——老二、老四、老五,可怜的侄子!大的11岁,小的三岁!!!
良宵有一次回到东林凹,大嫂流泪给良宵讲起此事:三个孩子饿死前天,躺在床上已经奄奄一息的老二喊她;“大伯娘,请把你家的米汤给我喝一口啊……”
大嫂哭着给他说:“孩子,我们家吃“车前草”已经几天了,你要,我给你端半碗来……”
老二说:“谢谢伯娘,我吃半月的“车前草”了,我再也不吃了……”
良宵除了流泪,还是流泪……
凡是嫁到梁家的女人都苦啊!有人说是祖坟上出了问题!
良宵母亲一生辛劳,对子女天高海深的恩情,从一而终。素面向梁家而无愧!
二伯父死后,二伯娘把梁树广带大;梁少林大哥丢下大嫂死在劳改队,大嫂一人把三个孩子带大:梁树普五哥死后,五嫂死了四个孩子,最后带大一个孩子;梁树广七弟不到30岁就劳累而死,兄弟媳妇将二男一女带大;黄泥湾侄子梁通祖死后,侄媳妇也是带四个孩子长大!
可怜、可叹、可敬的是,她们都寡老终身!!!
良宵们这一房人的媳妇们也不轻松!
二哥梁树国死后,二嫂也带着五个孩子;良宵爱人先他去世,然良宵十年冤狱期,她一人和嫁进梁家的其它可怜女人一样,含辛茹苦带大良宵女儿茜茜!
只有大哥梁树儒的女人改嫁。她是个善良的女人,也没啥可腹诽的。
在此,良宵代表梁家长幼,向为梁家付出一生心血的可敬的女眷们,深深鞠躬!!!
良宵用文字铸就三牲果品,妙有清香,祭奠诸位坤主,辛苦你们了!尚飨!!!
母亲此次来看良宵,良宵明显感到不同,她把良宵当做成人了。在她眼里,也许良宵不再是从前那个调皮捣蛋、一脸脏兮兮、随地大小便、鼻里哼着骂人的看牛娃山歌、嘴里满口粗俗的村话、神抖抖、精碌碌、跳嗦嗦、馋巴巴、聪明而有几分叛逆的让她有时哭笑不得的儿子。毛玉尧老师觉得她不同一般的妇女,见识在他意料之外。给她讲起了关于良宵的不少事……
“我们梁家怕是葬着‘幻地’啊?!”母亲深沉地说:“唱戏的人,一下神仙鬼怪;一下皇帝大臣;一下士农工商;一下武侠贫民……贫贱富贵、升沉荣辱都经历过了,可算是‘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也无’啊!这不是葬假了坟山还是咋的。”
良宵摇摇头,又点点头,似懂非懂,亦是亦非。
这次母亲来看良宵,他最深的体会是,她以平等心待自己。不像以前,对他动辄则咎。良宵此次觉得她亲切、温和多了。这大概是这几年跟着父亲,脱离了苦难农村而心情有所好转的原因吧。
有时,良宵娘俩在宜宾街上茫然地走着,想必她心里想的和良宵一样,眼睛遍街搜寻着本不属于他们的食物。她突然发现糖果店有一款“高级点心”(其实也就是一两专供票、一元一个的糖饼饼——用粮票还不卖)。
“前次,你叫人带回来的那一个月饼,就是它吧?”母亲问。
一提此事,良宵深感羞愧,也很难受。心像刀绞的痛,良宵良心欠父母的账啊!是良宵一生人都无法偿还的……他含混地点点头。
原来是,二哥梁树国从乡下回来,,不知从哪里弄到一两“糖果专供票”,高兴极了,可惜还脱销,将票留在良宵里,叫良宵遇到有那种“高级点心”时,一定买了带给他。他也饿的皮包骨头。
有天良宵终于给他买到那个“高级月饼”,好香啊,良宵真想一口把它吞下去!不可以!良宵反复告诫自己,那是二哥的救命粮,他绝不能吃,哪怕自己饿死!他托了个老师,请他将月饼带给二哥。
月饼带走了,然而良宵的月饼梦远没做完:那是1953年的中秋之夜,是良宵一生人唯一次和父亲赏月的一个中秋。
最穷的年月。还好,毕竟是秋收,还有几斗新谷可晒,乘月色,良宵和父亲去收粮。良宵突然发现父亲站在家半坡的巨石上,对着东方升起的一轮浩月长叹;“淮南浩月冷千山,冥冥归去无人管”……
良宵这才从父亲口里知道,今夜是中秋!
除了月亮供天下人共有外,一切都不是穷人的:什么板栗、核桃、花生、石榴、黄梨、糍粑、年糕、壮鸡、凉白肉,想都不敢去想。
特别是月饼,中秋家家必备的月饼,更是良宵们一家遥远复遥远的梦!他已经不仅忘了它的味道,甚至不再记得它的样子!
“想吃月饼吗?你就看看月亮的样子吧!”父亲和良宵开了个苦涩的玩笑。“孩子,别忘了,人生,七分苦,三分甜啊!”
这是良宵在记忆中,和老父亲唯一一次苦涩的中秋赏月!一生难圆的月饼之梦!
越是困难期,“政治警惕”越高。凡出身不好的干部,都往农村赶。这两年,良宵二哥不管他如何表现,人家总是不想留他在机关。他还不知道,在人家眼里,你这一类人,你他妈的都是“阶级异己分子”!永远无你出头之日,人家那些“高贵”的出身者,根本不领你早不向祖宗磕头而宣誓“背叛家庭”的情……
兄弟俩很少见面,但开始相互想念起来,偌大一个宜宾,也就他俩是亲人。还有谁可盼的?也许,哥他明白,他永远融入不了人家的“阶级弟兄”行列。社会人为的排他性使他明白,良宵才是他弟弟。他们终于有时间交流下了,尽管也不算多。在举目无亲的街头,良宵多想突然见到哥。良宵有时会孤独的一人跑到「合江门」码头,希望那一张张靠岸的船走下来的就是他。然而熙熙攘攘的行人都让良宵失望……
“孤帆远影碧空尽,唯见长江天际流!”
十年前,他去当兵,良宵们一家走投无路,八弟濒临饿死前,良宵带他在小山上呼唤“二哥,你在哪里?想你啊,我们饿……”的揪心之痛的那一幕,又徐徐向良宵拉开!自己命运第二个苦难周期,又不可抗拒的降临了!
“黄花何太苦,遭此两重阳!”
从母亲口里良宵才知道,那个忠厚的老师,带着那个月饼,辗转几次找不到良宵二哥,十多天后,行了很多路,又经了两个朋友的手,才把月饼转给良宵父母!
啊,那个大饥饿的年代,是何等难得的好人啊!其人品,良宵怀念他们一辈子!那种时代,才发现得了有如此闪光的金子心!君子心!!!
这不是一个月饼,它是高尚人品中的利他、忍让、克制、牺牲、奉献、忠实、信任等德性的辗转传承!是我们民族的优良品质!
父母是用眼泪伴着月饼吃的!他们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得到小儿子的供养!微不足道的供养!还是“错位”的供养!
过了几天,过于忠厚的老师干了件画蛇添足,叫良宵羞恨一生的事,他对良宵父母讲:“本来这个饼饼是你老七叫我带给他二哥的,我找不到他哥,才自做主张叫人送给你们。”
父亲听后深深叹气说:“哎,还以为是小儿子是省給我的,谁知还是给他哥哥的……”父亲流泪了!
这支伤心的箭,一生都穿在良宵心尖上,一直都在滴着血!从来没有哪时拔出来过!心痛啊,良宵恨不得连同它和心一起扯下来,把带血的心送到父母的口里,以恕自己对父母无供养之罪!!!
天啦!好冷酷的中秋!好残忍的月饼!好苦难的荒年!!!
由此,他患下一种“穷人”病——看见谁糟蹋粮食,就无名火起!那天良宵见一个小学生往垃圾筒丢包子皮,他真想给他一耳光,他虽然忍了手,却大声吼了他!外人都用不解的眼光看良宵,他知道他们在心里说“无聊的疯老头!”——对不起,良宵小家子气啦!代沟啊,也许他们彼此都怕很难说服对方……
有天电视上说:“全世界有百分之20的人还在饥饿中——省点粮吧!”良宵流泪了——国家良心啊!
宜宾南门大街上,突然聚满了人,而尤其是「桃源餐馆」门口,更是人头窜动,良宵和母亲是被一阵很强烈的久违了的臭肉香气吸引来的。
原来,这里在卖“腊肉烩饭”——哪有什么腊肉?只不过是肉汤煮饭而已!肉,早不知掉在哪些狗肚子里了!早已忘了肉为何物的宜宾人,成了“逐臭夫”,像绿头苍蝇一样被臭肉味诱了过来,良宵也是其中一个。哪里有钱和粮票来买烩饭,纯属是“汉三杰闻香下马”,过个鼻瘾而已。
哈,别以为市场上开始有肉卖了,做梦吧,是还人家苏联的债,人家嫌弃而要烧掉的臭肉,恳求后才转内销给中国人吃的!轮到良宵等,闻闻!黄师兄还怪他咋不叫他也来闻闻?几天不理人。搞笑哈!良宵笑出了眼泪……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