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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(11)小乱离乡,大乱离城
那时社会上都在广泛流传着“大乱离城、小乱离乡”的诽言,父亲对此确深信不疑,他也决定舍弃居住了几十年的双龙小镇,搬迁回离此一、二十里的乡下老家罗河沙溪的东林凹老屋居住,死守祖业留下来的那几亩田地,他的信条是“手扶犁头把,犯法也不大”——顺民哲学。
外祖母本来就老了,加之有病,怕经不起折腾,决定回她老家云南昭通盐津滩头。宵哭得很惨,直觉告诉他,就此永别了!宵似乎隐隐约约感到,老外祖母连同她的西去,也从此带走了自己那短暂但是幸福的童年!他一生的幸福,总是和老人们同在的!成语把“遗老遗少”有机地联系在一起,看来发明此成语的人,一定有某种历史阅历的隐痛。
那乘可恶的滑竿,在轿夫们轻快而有节奏的踏踏脚步声中,渐行渐远。偶尔看得见外祖母的满头银发在风里飘动,慢慢地飘进了白云深处,此情此景,多似“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”的白云黄鹤……
这是宵生中经历的第一次离丧。
“碧云天,黄花地,西风紧,北雁南飞。
到晓来染得霜林醉,尽是离人泪……”
宵也是第一次品尝人生那浩如烟海的酸涩苦酒!
在宵记忆中,他们一家从此进入一种匆匆忙忙的不安定状态。匆匆忙忙搬下乡、匆匆忙忙准备嫁大姐、也匆匆忙忙要娶大嫂、也匆匆忙忙把妹姑嫁出去……父亲好像要在远行前,匆匆忙忙完成他老人家一切未了的心愿似的。
这回下乡,再也没人背宵了,大人背上背的是搬家的东西。还交了个四岁的弟弟梁树宣给他带着,宵记得那条路好远好远……夏秋之交,满路的泥泞,一步一滑,也不知摔了多少跟斗,大人管你哭不哭,拉了你一把,你爬起来,还得自己走,他们就是那个时代的一群苍惶的难民……从此,宵怕了这条路……
这是夏末秋初气侯变化无常的多雨季节。刚才还骄阳似火,突然一阵旋风,遽猝不及防,不知哪里的乌云翻滚而来,一派“黑云压城城欲摧”的可怕景像。马上是闪电夹着闷雷,同时是劈头盖脸的倾盆暴雨……刚才还载歌载舞的小河,瞬间变成了狂奔怒吼的小江,仅一河之隔,阻断了风雨无助的几小弟兄归家的路程。天快暗下来,河西东林凹老家在隐隐约约地升起渺渺炊烟,他们一个个饥肠碌碌,河那边父母还在盼儿归家,宵和老八急得直哭……
“渡河!”虽然才十七岁的大哥,突然以“长兄当父”的姿态向他们三个弟弟下达命令!
“这小河兔子变老虎啦,还行吗?”二哥发怵的问。
大哥已经探河而去。二哥这点是放心的,虽然大哥瘸一条腿,读书时他游横江视同儿戏!但是今天要将两个小弟弟弄过这奔腾的怒河,又谈何容易。
大哥二话没说,把宵弄来骑在他脖子上,竟朝河心走去!二哥护在一边……
“抓紧我的头发,你淹死也别放!……”一个浑浊的浪头扑来,大哥冲宵狂喊。一口泥水,早呛得宵哭不出声来,更多是吓得肝胆俱裂,头年落水那种濒死的恐怖感觉朝宵袭来,在沉沉浮浮、浑浑噩噩中,他是怎么被甩到岸上,宵都不知道……天黑了,他们落汤鸡一样的四兄弟终于回到东林凹盼眼欲穿的父母身边,母亲扑通一声跪倒在家神面前“谢祖宗啊,梁家差点断根了!望你们保佑我们平安度过乱世啊……”